鹿鼎分享-寒老师

时间:2020-02-18 20:06       来源: 鹿鼎

鹿鼎分享-寒老师

寒老师从小的家,在村子孤零零的东南角。三间小草房,檐头低矮,茅草破败。一个小碗口粗的泥烧制的小烟筒,离房脊多有一拃高。灶膛一点火,囱上的烟就被刮得簌簌发抖,刚想伸张,就消失了。

寒老师和他的爹娘,就挤在这里生活的。寒老师在这里度过了童年、少年和青年时期。在那个都认为知识无用的年头,成分不好的他,缺少同伴的他,同这里少量的书籍反复阅读,度过了孤寂的岁月。读累了,就到低洼的门前晒晒太阳,听风儿穿越树林的萧鸣,看鸟儿扑棱飞去的蹁跹,感受身边穴虫哀怨的低吟。想着书中那凄苦坎坷的命运而独自神伤,幻想有朝一日,与书里主人一起,登高长啸,振臂一呼。 

二十二岁,他迎来人生的转机。由于比一般年轻人有点学问,村里让他当一名小学民办教师 ,他的所学派上了用场。因之兢兢业业,班上成绩不错,学生家长领导都满意。三年后合并完小,裁减冗员也没轮到他。不出意外,不远的将来,就是一名正式教师。然而,积习难除。寒老师在离正式教师尚有时日之际,他要面对男大当婚之龄。那时民办教师的工资还没有苦力小工的高,成分问题还没正式明朗化。好闺女别说绝对没有嫁他的念头,连名单最末恐怕都找不到他的影子。

就在这时,村里有个女子,经媒人介绍,走进他的人生,她叫青青。岁数倒相仿。只是后者走路仰脖,说话硬,啰嗦,且不分场合滔滔不绝。这确是第一个媒人眷顾,爹妈瞪风烛之年乞求的目光看他。寒老师心中没有现成的女人,可是青青绝不是他想要的。还怪他是个读书人,不好意思拒绝。此时跳进他脑海的只有两三句话:百善孝为先,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。他一皱眉,唾沫一咽,定了!之后,在村里买了别家的一幢闲房,将就完婚了。

青青刚过门的时候,性子、嘴巴都有所收敛,日子过得还算凑合。自从第二年有了大闺女开始,她的性子就敞开了。拿三搬四,拈酸吃醋。还为做饭,锅碗瓢盆,为孩子擦屎擦尿,一句话,一个脸色,动辄轻者吵,重者摔,把家弄得稀里哗啦,气焰熏天。寒老师捏鼻子敢怒不敢言。无奈生活还得过,心想第二胎不兴生个儿子,结果又是个丫头。

俩丫头倒不是事,事就是青青性子越来越暴躁,口无遮拦,信口开河,哪人多往哪扎,白色她和寒老师的家务事,说着就扯到床弟之俗。说韩老师每次做完后喘得都象圈里的猪,隔三差五摸她的奶子,又埋怨她怎么没有女人味。妈地地娶个天仙,哪还不得下四窝五窝……刚开始把人都笑得东倒西歪,后来常了,都替寒老师不舍。

有次放学了,几个女生和男生喂完猪后,在操场上玩,你追我赶,嘻嘻哈哈。办公室的门砰声开了,寒老师跑过去,严厉制住女生,说:女孩子疯魔,成何体统?女孩要文雅娴静,咋和男的一样?回去写份检讨,明天交给我!震怒之下,都不敢吭气。深刻点,不低于三百字!一转身,窝着怒气,门砰一关!

寒老师妻子的精神病越来越重,饭吃不吃她不管,只要乱走乱说就行。住一月院,还是不好。之后各种病缠身,再也走不动了。半月后,瘦的鸠形鸟面。又过数日,呜呼哀哉,走完了疯癫可怜的一生。

寒老师哭着忙完妻子的后事,独撑家里家外。起早贪黑,走路像被风刮得,紧溜溜小跑。邻居看在眼里疼在心上。一年后,经人介绍,认识了寡妇贞子。

岁数仿佛不说,贞子标致,生得薄面瘦腰,眉眼周正,丰胸凹腹,修腿娟臀。寒老师一见,心动了。容动举止,尽带粉泽阴柔女人味。两眼被吸在贞子瓜子脸上。心想,山不转水转,水不转人转,前世的宿缘,竟在此相遇!贞子对寒老师早有耳闻,羡慕为人师表。

就这样,寒老师和贞子,鳏寡结合,组成破镜再圆的一家人。

他把家都交给贞子打理。还别说啊,贞子确是持家的好把式。把原来的破烂全扔的老远。旧门窗低矮,找工匠扒了另做,加之内墙粉刷得乳白柔亮,里里外外井井有条。原来的小家,像脱胎换骨,旧貌换新颜。一家人扬眉吐气,心气亮堂。邻居无不夸赞女主人,更羡慕寒老师苦尽甜来,老年福运!

寒老师上下学校,面有笑容,步子平稳,面色放光,头发油亮。邻居开玩笑说:这二春的阳光雨露非同一般!锨镢新的不扎地,用到二水子才好使;人不同,还是新的好。你看人家两口子,出门手牵手,说笑就想搂;笑得不过瘾,还要抖三抖;抖了不过意,床上来唱戏!把众人笑得前仰后合,肚子都疼!

尽管夸张,还别说寒老师对贞子岂止一个‘好’字了得?早年他读过法国作家莫迫桑写的一篇《我的叔叔于勒》,对里面两位女士,姿态优雅地吃牡蛎的情景记忆犹新,成了他挥之不去的记忆。现在娶得贞子,做的饭菜不求量而求口味,衣服洗后,叠的板板正正,家居打扫的干净不留死角,什么季节穿什么衣服,安排的有板有眼,真的令他有‘满意’二字!贞子也有同感。她原先的丈夫粗鲁,嗜烟酗酒,很烦;韩老师洁身自好,严律己宽待人。老天将他俩配在一起,也是百年修得同船渡,千年修得共枕眠。加之你恩我爱,堪为情投意合,以期白头偕老,双栖双飞!

这天赶集,贞子头戴宽边软帽,腰挎银链羊皮白包,脚下起清风,浑然徐娘俏。来到油条锅前,说:凉的不要,捡现炸的皮酥里嫩肉温吞的称三股!铺前的俩姊妹一个称,一个拿眼底瞅。两旁铺位的鲜果、水菜、杂铺老板,都停下打量贞子,赶闲集的也多看她几眼。小妹说:添半股凑两块钱吧?不啦,多了吃不了!又到水果摊,弯腰捡四个梨。买了一斤肉。小包一拉,扭着走了。看眼的那些,随着她离去,眼珠才转回来。

晌午头儿,快散集的时候,寒老师被几个师生架着过市,两腿在后面拖着,裤子斑斑湿渍沾着脏土,脸哭得稀里哗啦,头发又脏又乱。集上人交头接耳,神色慌愣,奔走相问。不问不知道,知道吓一跳!

原来,贞子在集上买东西后,又回家包点好吃的,骑着自行车就往娘家去。送去后又和娘唠几句磕,完了就回来要做饭。没想到在骑回的半路,后面来个毛躁开车的男人,光留神贞子丰胸细腰间那精美的银链白皮包,臆想买个,在来年情人节送给心上人,定会……美梦还没成,砰地一声,车头巨大的惯力,将贞子撞飞,帽子腾空的同时,她像一只大天鹅凄惨一声叫,随后咚地落地,口耳出血。等救护车来到已香消玉殒,两眼死不瞑目!

寒老师赶到后,大惊失色,目瞪口呆,嚎哭着抱住贞子,哇啕恸哭!贞子的头在他怀里一歪,两眼一闭,艳魂香魄渺渺风去。

寒老师泫泪纵横,死去活来,连同裤裆里的尿,湿的一塌糊涂,生与死浑然不明;形神哀伤,尿与非尿,全然不知。

半年后,人们看到提前退休的寒老师,或像形单影只的山鸡,徘徊在小树林旁;或弓着肩膀头,精神萎顿地在羊肠细道踱来踱去。连着几日坏天,寒老师窝在家里,水米不进,昏迷不醒。

恍惚中一女子,俯身探望。轻启朱唇,叫道:寒老师,你看我是谁?一缕兰香直侵鼻孔。他睁开眼,慢慢一瞅,啊!蓦地坐起,欠身拉她的手,泪流满面,眼神顿有光彩。女子劝道:寒老师,别躺了!我不要你老折磨自己,去外面走走吧!

好!寒老师答道……手一松,寒老师忽然惊醒。他环顾四外,梦境似是而非!

依稀那个女子腰间的银链白皮包,从窗外一晃而过。他趔趄地站起,趴着窗户,凄迷地喊道:贞子……

外面,雨后的小树林在晃动,麻雀在扑飞,几棵挺拔的白杨树上,喜鹊乱噪。

寒老师走到外面,打颤地站着。额头的皱纹象刀刺斧劙纵横交错,下面俩眼珠,象饥饿的虎豹深沉。呜—呜,风起了,云彩飘动,大山露出苍褐巍峨的身躯;云开的天上,南飞的大雁一字排开,戛然长鸣;只有脚旁孔穴里才发出哀怨悲鸣。大自然此情此景,像一张大书,迎合了他青少年时读累了,在低矮房前晒太阳时那登高长啸,振臂一呼的念头!他扑捉住恐将稍纵即逝之念,大声地吼道:我得活着——寒老师,你得活着!

寒老师开始进食了!还自言自语:我得活着,就得吃饭;贞子,我得听你的,不能自己作践至死!你盼我活着,过去檐头低矮前的读书少年,也在唤我活着,我得振作,我是寒老师!

他不仅好了,而且健康。他要去外面走走,这想法源于‘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’,冥冥中贞子也如此叮嘱!好的,精彩的世界,我要去走走看看!

来年春天开始,长城关隘上的雄风,吹拂他的皱眉;万里戈壁,那茫茫无边,挤掉他心绪中的狭隘;塞上江南,那从容不迫的淡定,洗涤了书虫铅华;繁盛的南国,古都的逸风,熏染过他的思维;物阜路达的中原,站稳着纵横捭阖之重。

值得一提的是,他是从家乡的小村庄坐汽车,到青岛四方火车站,从这开始云游全国的。刚到这车站,差点被一个黑心女人骗到贼窝旅馆,多亏一个左面跛脚的,貌相清丽的中年女人,一个友好婉转的眼神,让他半路折回,免遭诬陷。在折回的半路,他清晰地听到跛子被打的惨叫声。三个月云游回来,那天下午四点左右,再次来到四方火车站。一群围观的人,使他停下脚步。趋前一看,还是上次那个黑心女人,这次竟在光天化日下,满口喷人抢客,居然骑在跛子身上,膝摁手掐,另只手反正扇嘴巴子。寒老师上次就有愧于跛子女人,这次他无论如何不再沉默了!他心生豪气,怒不可遏,一把推开施暴的女人,拉起了可怜的跛子,并用身体遮护。就在他怒视打人的蛮横娘们时,不料从左右两侧分别扑上来两个妖媚俗气的小姐,象鸡爪在寒老师脸上乱刨,并污言秽语谩骂。寒老师被推得几次踉跄跌倒又爬起,情急之下掏出手机,正欲拨打110。不料,脖子被后面冷不防伸过来的胳膊用力一别,脸紫气憋喘不上气,手机唰地被抢!随即又被两手凶狠地一掼,趴扑在地。疼痛难忍地听到:再叫你管闲事,就叫你成外乡之鬼!寒老师象泄气的孩子趴在地上。就在跛子女人一瘸一拐过来搀扶,却见打他的歹人,握拳上去阻拦,并举起右巴掌。寒老师看在眼里,义气心生,蓦地爬起,对着那人的右肋空当,使出登高长啸,振臂一呼的勇气和力量,用脑袋奋力咚地一撞!那歹人右脚一离地,左腿失去平衡,被猝不及防的力量轰动一声右肩头抢地,同时右脸煞地疼痛难忍!砰一声,寒老师也没能站稳,倒了。就在两人急赤白脸地爬起时,呜地来了一辆警车,吱地一停,跳下三名警察,将两人一同带走!

在车站派出所,寒老师掏出教师证,从头到尾详细陈述事情经过。工作人员调出监控录像,证实他没有说谎。让那名有前科的嫌疑人当场交出寒老师的手机,并将他收押第二天再审。寒老师在笔录上签字后,就放了。

他走出派出所,天已黑透了。他的脖子还火辣辣地疼,身上被摔得像散了架难受。肚子饥肠辘辘,今晚吃住在哪?就在他落寞惆怅时,就见一个影子渐渐清晰了,寒老师的心亮堂了。从那一高一低摆动的身影,就知道是跛子女人来了。

两人对视,都有些惺惺相惜。她陪他到她的旅馆里。

原来跛子也单身,比他小五岁,不是本地人。当年农村老家为了换亲,要她嫁给一个彪残不全的人,她死活不肯,就偷着跑出来了,在好几个城市里干过活,最后辗转来到青岛。由于从小生病被打错针,留下了跛脚。干活吃累不说,东家还不愿雇。于是经过好心人牵线,她租下这家旅馆经营。因为是外地人,加之生意惨淡,免不了有时低价来招揽顾客,受欺负的事时常有之。听女人一说,寒老师十分感动与同情!要是他也像她,当年拒绝与不爱的青青结婚,也许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!同时,她苦难的经历,与自己过去吃的苦也有异曲同工之处。悲感交加之下,就把自己是如何走出来的前因后果讲给她听了。动情之处,俩人都落泪了,皆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。一来二往,两人都熟了。寒老师陪她回趟山西老家。当年逼她嫁给的那个男人已经死了,她的父母也去世了。她到父母的坟上哭了一场,并把要嫁给寒老师的心愿讲了。寒老师很受感动,出钱帮她为父母竖块碑。几个兄弟姊妹,见寒老师老实可靠,又不嫌弃跛脚,深受感动,都赞同这门亲事。

一年后,人们看到精神焕发的寒老师,领着他面相清丽的跛子妻回村了,开启了他中晚年生活。一直到现在,两人都过得相敬相爱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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